“红色，有点深的，比丹朱暗，但又不像酡红。”

        一群人屏息凝神听完面如死灰，落在卓思衡手里的日子无限期延长，各个都心照不宣：眼前的二把手不但对付下属有魄力手腕，架空上级也是他的强项。

        “铁？”潘广凌挠挠，“但咱们这儿也不出铁矿啊……”

        “这就是釉浆？”卓思衡去过窑厂所以能认得出来。

        他说了自己的想法，潘广凌叹：“这事儿我与吴兴也说过，我好歹也是读书官宦人家的孩子，家里父辈亲友书房中用得是什么样的瓷、厨房里的皿都见过好些，我告诉吴兴，但凡稍微有点脸面的人家最看重瓷的成色和雅观，放在书房多是白青蓝三色，偶尔有红也是豆红的淡雅色彩，这个泥巴色怎么都进不了真正愿意花钱买这些东西的人的家门的。”

        卓思衡的威信在十日内成倍数增长，以至于他踏入六曹衙门来找潘广凌商讨岩窑事务时，吓得所有官吏都跑出来迎接。

        “是这个理。”方才的兴奋渐渐淡去，潘广凌皱起眉来，“许多尝试吴兴吴窑已经得差不多，我们能帮上的地方也都已经帮了……”

        六曹衙门的屋子并不大，往最里走的院子才是工曹，这里人最少，屋子最荒僻，但可能因为是工的原因，吏员们动手能力强，年久失修的门窗都是修补过的，看起来旧是旧了点却还能用个十年八年，倒比别多了欣欣向荣的感觉。卓思衡知这是要归功于工曹的主事潘广凌，他正在内堂屋里研究岩窑的釉浆如何提彩，卓思衡一进去就闻到很的化学试验室气息，乍一看还以为进了哪家观的炼丹房：各种炉子烧、状不明的粉末与，地上堆着的盆筐里不是碎石就是矿物，还有些他叫不上名的植物。

        卓思衡搬了把椅子过来挨着潘广凌坐下：“小潘，你知为什么咱们这儿的土磨粉烧出来的釉色是黄色么？”

        “卓大人！你来看看这个！”潘广凌一旦全心投入到工作中去，整个人就会焕发着与平日全然不同的神采，张牙舞爪都透着可爱，卓思衡凑过去看，发现他正在调弄一小瓮深灰色的泥浆。

        带着忐忑又自责的心情，卓慧衡拆开了大哥的回信，果不其然，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再无多言。

        卓思衡的回信只有寥寥二十四字：

，三婶和苓笙如何，老师的旧疾有没有复发，佟伯父又跟他儿子动气没有等等等等……总之就是事无巨细，恨不得面面俱到。

        “欣之所遇，展才扬名；放手而为，无需瞻顾；刊见天下，兄长殷盼。”

        他们对视一眼后，发觉每个人的内心和目光都仿佛在咆哮着同一句话：你跟我说这是二十四岁新晋官吏该有的手腕和能耐？

        “吴兴不是也跟我们说过么？”卓思衡回忆起来，“他说本地来调釉浆的泥土只能出这个颜色，比不上其他地方，这是不可能改的，窑烧瓷只得就地取材，要从远运来，一个是土壤的天养之被毁，只怕不堪得用，一个是耗费也太多，烧出一个皿来非得卖贵才不亏，可卖贵了谁又会花大价钱选咱们的东西呢？”

        “岩窑附近挖釉土的山你是见过的，你还记得是什么颜色吗？”

        第72章

        卓思衡没有办法同他解释红土中存在有大量的游离氧化铁的原理是因为地球地壳在多年演变中经历的沉积和风化作用，也不能解释这种游离氧化铁经过窑炉一千度

        然而她却愣住了，连眼泪不自觉落在纸上都未曾发觉。

        卓思衡忍不住拍他肩膀连称几句好极，自己也坐下来查看，桌上放着好些岩窑改进后的成品，其实比之从前卓思衡在帝京见到的已有不少起色，至少在糙方面改良颇多，但那个泥浆的土黄色确实太扎眼，如果不解决这个颜色，大概岩窑的发展也必会因此而限制。

        潘广凌摇摇：“吴兴说他自小跟着家里长辈学的就是这个颜色。”

        看着在衙门前两侧站成两排大气都不敢的大小官员们，卓思衡心里哭笑不得，但表面上却非常和蔼，对每个人和他们正在补的旧日积压怠政进行了亲切的问候和探讨，并且表示何大人昨天来了信，说永明郡山水之美非人间盛景，他已经打算多逗留些时日，要卓思衡替他多多劳心郡内政务。

        潘广凌兴奋点：“吴兴跟我说，他们始终参详不出如何让釉色淡一点和细腻点的方法，我想着会不会是因为咱们本地的高岭土太多水汽疏松多孔，烧出来的胎胚表面就不够光，我想反其行之让釉浆更糙点能填补空隙，就试着多加些釉料和草木灰，起初不是很合，挂浆的时候总有斑驳，但后来受大人启发，烧了点剑麻取出的麻灰进去，你看现在釉浆就顺多了！”

        慧衡知，许是自己这样问令哥哥生气了，要知此事纵然机会难得，却带有一丝不明的险意，她多少有些明知故为，若是真的人生第一遭被兄长训斥，她也是自找活该。

        可这次，信轻得像片羽。

        “对，因为这些土里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