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符也看见了。

        “起。”

        秦彻沉默着，他的睫未再颤动。

        秦虞来得很快。

        她垂下眼，睫轻轻一颤，似是无心，似是无意。

        秦彻静默片刻，哑声：“不知。”

        姜姒跪在榻前，手中仍托着酒盏，眼帘低垂。但她知，殷符不再看她了。

        殷符看着她，不语。他只是靠着榻，手中转着酒盏，目光在她上缓缓游移。从眉梢至嘴角，从嘴角溜到脖颈，从脖颈蔓向那截歪斜的腰肢——然后停驻在那儿，看了许久。

        秦虞行至殷符榻前，跪下，垂首。她穿着一袭轻薄的寝衣，缎贴着子，在烛光下隐隐透出底下的轮廓。她跪下的姿态，与姜姒如出一辙——低眉，顺目，腰肢塌下，柔似一截被风拂弯的柳枝。

        目光从他脸上淌而过，掠过眉骨，抚过眼窝，划过鼻梁，逗留于畔。像在鉴赏一件物，又像在神游天外。或许——什么也没想，只是在看。

        但不一样。

        “传秦虞来。”

        “你娘，”他说，“朕有些日子没见了。”

        殷符靠回榻上，端起酒盏，慢饮一口。

        秦虞站在那里，任他看。

        只一下。

        她懂得如何跪，懂得如何垂眸。懂得如何让睫轻颤。懂得如何在“无所作为”中，勾人心魄。

        沉默。

        殷符看着他，倏然笑了。

        殷符端详着他，端详了很久。

        这一站，便全了。

        “这张脸，”殷符终于开口，声线低沉，“生得倒好。”

        殷符看着她，并未叫起。

        “可知你娘在何？”

        秦虞跪在那儿，任他看。她知晓他在看什么。她太懂男人在看什么了。她跪了二十六年，从青国王跪至大将军帐中，再跪到这殷深——她跪过的男人，比这中多数女人见过的都多。

        “不知？”殷符重复一遍，像在品味这两个字，“是真不知，还是不愿说？”

        他角微勾。

        秦虞起。

        她知晓他在看什么。她上的东西，男人都看得见。那些男人——青国王君、大将军、还有眼前这位——他们看她的眼神皆一样。先看脸

“抬。”

        秦彻未语，他只是跪着，一动不动。

        ———

        殷符一眼便辨出差异。

        “陛下。”她轻唤。嗓音也是的，糯糯的，与姜姒相似，却又不同。姜姒的声音里还存着孩童的脆，她的声音里，什么都没了。只剩。得能将人陷进去。

        内侍应声退下。

        姜姒的柔，是有风骨的；秦虞的柔，却是被人抽走了骨的。姜姒跪着时，你能感到她在“跪”；秦虞跪着时，你只觉得——她本就该跪在那儿，供人观赏。

        那是母亲的脚步声。

        殷符低笑一声。

        但这一下，姜姒看见了。

        秦彻的睫颤了一颤。

        殷符又看了他片刻，忽然收回目光，转向后内侍。

        秦彻不答。

        秦彻慢慢仰起脸。

        她站起时，那副“低眉顺眼”便挂不住了。非她不愿，而是上有东西，压不住。那东西从她眼角逸出，从她嘴角淌出，从她站立时那微微歪斜的腰肢漾出——那腰肢并非故意歪斜，是天生长就如此。站直了也像歪着，歪着便像在等人来扶。

        “你倒是比你娘气。”

        烛光拂过他面容，照亮这张八岁的脸。眉目尚未长开，却已能窥见将来的轮廓——一张漂亮得惊人的脸。眉眼肖母，却比母亲朗几分；也似母，却更薄一些。整张脸组合起来，有种难以言喻的气质——不属阴柔，亦非阳刚，让人见了，忍不住再看一眼的那种。

        她走进来时，秦彻仍跪在原，未曾回。但他听见了脚步声——那是他熟悉的、自记事起便听惯的步调。只是太久未闻，久到他几乎遗忘。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倚着榻，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