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失去了知觉，没瞎的那只眼也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朦朦胧胧的一片黑暗。迷迷糊糊间，刘婆婆还能听见小孙女惊慌无助的哭声，她的眼角有泪淌下，她已经没有感觉，唯独心里抽疼得厉害。

        可命运还是没有放过她。

        现在死了，一块米糕也没能给小孙女留下。

        没有她，小孙女肯定活不下去，不知要受多少苦痛，最后死在哪个角落，她本想让小孙女跟她死在一起，这样两人都不孤单，到了地下也能一家人团聚。现在她没能带走小孙女，她不敢想迎接对方的会是什么。

        周围有了看热闹的人，对着这里指指点点，刘婆婆想要唤人帮忙，为自己主持公，帮助自己脱。但她这个念只是一闪而过，她就放弃了，因为她没有看到人有过来的意思。那些百姓看瘦虎儿的眼神，都是闪躲中带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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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独眼里有化不开的哀伤、愧疚与心疼。

        只要能报了这个血仇，到了地下无论是见到丈夫还是儿子，刘婆婆都能有个交代，都能告诉对方自己这辈子没白活。

        她是上辈子造了甚么孽，还是这辈子就不该投胎到这个世上人？

        刘婆婆还想努力一下，可没等她开口，瘦虎儿已经目凶光，“老婆子，你莫不是瞧不起我瘦虎儿？难我瘦虎儿连木炭都用不起？在这松林镇，还没人敢这么看不起我瘦虎儿！今天你这木炭是卖给我得卖，不卖也得卖，否则别怪虎爷发怒！”

        “祖母，祖母，你怎么了，你快起来啊，地上冷，祖母......”

        如果早知这辈子是这样活着，她宁愿不来世上走这一遭，起早贪黑辛苦干活，一生所得大半都没进自己的口袋，丰年也好灾年也罢，种出来的粮食不是进了大人家就是进了朝廷的粮仓。

        如果没有地下，如果没有下辈子，一生受累受气的穷苦人，还能指望什么？

        骤然间的发难让瘦虎儿猝不及防，但他也是惯于斗殴的人，在看到刘婆婆手中有刀时，就快速往后开，刘婆婆卸掉背篓用了时间，这一刀虽然把他吓得面如土色，但并没有伤到他。

        然后，她一下子卸掉了背篓，抽了柴刀在手里，向瘦虎儿猛地一挥。

        会见到的吧，会有不一样的下辈子吧。

        失去了唯一的出手机会，临死都没能伤到杀子凶手分毫，刘婆婆满心都是不甘的悲愤，她感觉不到街的冰冷，恍惚间，只觉得耳畔充满嘲笑声与不屑的谩骂声，好似在印证她这一生就是个笑话。

        如果这就是人生，那若是有下辈子，她宁愿不人，不吃这几十年的苦不受这几十年的罪。

        自己莫说肉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生了病也不敢去看病，未尝领略富贵人家的词赋风，不曾知坐在车里是什么感觉，苟且偷生数十年，尝尽了人的苦楚却不知人的福气，比大人家耕地的牛、看门的狗都不如，它们至少还能吃得饱。

        如今她不过是想在临死之前，带自己苦命的孙女吃顿好的，再让自己死得有一点人的尊严，让自己这辈子，跟任劳任怨却什么都得不到的牲畜有点区别，老天为何连这点与愿望都不满足她？

        现在她感觉自己又有了这样的力量。

        到了地下会见到丈夫和儿子吗？下辈子会不用穷苦人吗？

        在一阵骨断裂的刺耳声响中，刘婆婆倒飞出了大门，摔倒在大街上人吐血不止，至于柴刀，早掉在了酒桌边。

        有的人甚至兴致，好似在看一场猴戏，铁匠铺子的伙计，甚至端着饭碗坐在了门槛上，自己边吃边看热闹不说，还回喊师傅也赶紧出来，不要错过了好场面。

忍气退让。

        刘婆婆没有再理会瘦虎儿，第一时间就往酒楼跑了过去，这一刻她用尽了全的力气，脚步格外迅捷矫健，比平时快了许多，好似回到了年轻时候。彼时她也是能背起一百多斤粮食的出色农家女。

        刘婆婆心里并没有太多波澜，她活到这个岁数，这辈子的绝望经历早就不是一两回，在瘦虎儿伸手过来拉扯她的背篓时，刘婆婆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终于意识到坏事发生，一脸害怕畏惧往她后躲的小孙女。

        是老天瞎了眼，还是穷苦人本就是被老天抛弃的可怜虫？

        她眼里只有酒桌前的许显，这个打死了她儿子的元凶！官府没有给她公，官官相护官匪勾结，现在她要自己讨回儿子作为人的尊严！自己的儿子可以死，但不能死得这么悄无声息，凶手可以逍遥法外，但活得这么旁若无事！

        锋利的柴刀带着主人同归于尽的决绝之意，虎虎生风的向许显的颅砍了下去。没有任何意外，这一刀没让刘婆婆大仇得报。许显只是稍微偏转，就避过了柴刀，同时一拳上勾击中刘婆婆腹。

        她干枯的嘴动了动，想要劝小孙女跟自己一起走，临了也没任何声音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