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馨一怔，问：“姑娘说什么？”

穆仙泣：“小姐……”

芳馨扶着我：“姑娘节哀。”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71]

咸平十年的冬天，我翻墙进入守坤，却见慎妃拉着惠仙的手切切：“采采，这些年，我是不是老了许多？”原来惠仙的本名叫采采，穆仙的本名叫楚楚。

我长叹一声，像在回答，又像在呓语：“她是一个好人。”

皇后与慎妃年少时同用中的叠字来为丫取名，想来都“心之忧矣”，念“于我归”吧。

带着三分真切的同情和三分真切的惧怕。玉如意在地上砸得粉碎，穆仙闻声带着几个女闯了进来。见我跪在地上，皇后呕血不已，不由焦急唤：“娘娘！娘娘！这是怎么了？”

少女之心，最易错付。

正自发呆，忽闻连绵凄厉的叫喊声由远而近，只见华阳公主赤脚散发奔了进来，众人纷纷闪相让。华阳扑在母亲上，大哭了几声，仰昏了过去，穆仙连忙命人抬回了寝室。

人敲响云板，丧音激越，如锋刃一般将延秀的乐声、歌声、笑声、掌声拦腰截断。穆仙等人伏尸痛哭，守坤的人们一下子都涌了进来，将我挤到了门边。中并无悲意，泪水却源源不绝涌了出来。在她临死的那一刻，是有一丝快意像星闪过。待她气绝，心顿觉无所依托，变得空茫无物。冰冷空的心取了旁人的悲哀，凝成不知所云的泪水，伴着脚下的哭声如珠落，滴滴答答地砸在手背上，像是在笑。

皇后恨恨地指着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穆仙将早就备下的参汤灌入皇后口中，却被吐出大半。皇后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蓦地松一口气，溘然长叹：“楚楚，我总以为我了皇后，又监国，这辈子总能成几件大事，却不想被小人所误，见疑于天子。帝王无情，帝王无情！我真后悔，我应该听祖父的话，不要嫁给他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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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时叛臣苏峻曾：“我宁山望廷尉，不能廷尉望山。”[72]于我和熙平亦然。

咸平十八年正月初二夜亥时一刻，皇后陆瑜卿崩，终年三十五岁。

芳馨目送华阳出去，泪：“姑娘站在这里也是无用，不若去瞧瞧公主。”

“我说，皇后是一个好人。”谁说不是呢？贵妃时，忍多思。母仪天下，令出公心。礼敬妃嫔，宽待人。后诸子，视如己出。她待我有知遇之恩、提携之德，我却令她可疑之地，百口莫辩。她从没有迫过我，我却起心让她死不瞑目。

如果她问我恨不恨她，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杀父之仇不共天，我自然是痛恨她的。现下她死了，我发现我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痛恨她，就像她临死前觉察自己痛恨皇帝胜于痛恨熙平和我一样。

是很可惜，却容不得我弱与后悔。善恶自在人心，成败却另有分辨的天地。

【第二十节廷尉山】

我退出寝殿向西阁的方向走了几步，